Albert

小房間內,是一位留著鬍子、但年輕的男子坐在我對面。

今天就兩名男性員工的聲音出現在廣播中,其中一名很不照規定地只念芬蘭文,不念英文。我很怕被他叫到名子,因為我會聽不懂他說的房間號碼,然後他就會叫下一個人,我只能回家。很幸運地,另外一位聲音稍微柔和的男性員工廣播了我的名字。

但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其實情況一開始比我想像的糟糕。

首先,我們約定的時間遲到了十分鐘,我以為我的名子被略過了;在經過兩個半小時的漫長等待後,我已在移民局的冷氣空調下瑟瑟發抖,不知是太冷,還是生氣,還是尿急,或者都有。最後坐在房內時,我覺得自己像即將被拷問的囚犯,處於劣勢,渾身不自在。唯一的好處是這個地方很安靜,外頭的聲響完全被隔絕,讓我可以稍微冷靜做觀察與應對。我得做最好的應對,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留在這裡半年,我可不想在三個月後被迫搭飛機離開。

這裡,玻璃窗口後方是行政的領地,連續的小房間自成一圈,包圍著窗前前來申請居留證的居民。剛剛打開門進來時,我主動出擊,尷尬地說了一聲早安,我甚至懷疑他有沒有聽見,但好的印象或許會幫助我加快辦理的速度。前方有兩張椅子,如果坐左邊那張,我們之間會有台電腦,視線會被完全遮住;坐右邊那張會有臺架高的刷卡機,我沒有心力把椅子喬到正中間,怕會被解讀成害怕的作為,所以我坐下右邊那張椅子,手中的資料夾放在腿上,刻意讓刷卡機成為一層對自己的保護,玻璃罩子是另外一層,希望能不讓對方發現自己在發抖。

但我很確定自己的聲音露了餡。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聲音出喉嚨時不住地顫抖,包圍我的耳膜,悶悶的。當男子開始詢問我的基本資料時,我唯一能回覆的只有簡短的對或不對,主要是因為大部分資料我已經在網路上填寫過了,而且再講下去我覺得我的喉嚨會被話語堵住,堵住我申請成功的機會。

“Now…, may I have your passport?" 我遞給他。"Could you take this off for me?" 他指了指護照上的封套。愚蠢的封套,它讓我處於被動的一方。我將它拿下,從玻璃罩下方的窗口傳到另一邊。他在滑鼠鍵盤上敲打著。我低頭等待著,視線快速瀏覽前方。

每個小房間很明顯是給特定的人員使用的,屬於自己的辦公房,有著自己的辦公桌、自己的印表機。桌上擺著辦公文具,一本小書,和一杯早晨的咖啡;牆上貼著提醒的表格。這是一個特別的辦公場所,特別的私密。

" Do you have any documents relating to the form you completed online?" 我將我腿上的資料夾打開,把一疊資料遞給他,我意識到我在流手汗,也許紙張會在中途滑出手中,散落到地上,也許對方會開始不耐煩,然後叫我出去,我將失去了辦理的機會,我將失去了待在這裡的權利。

但他穩穩地接過了資料,又開始敲打鍵盤。我繼續低頭,但開始時不時瞄向他。一開始我將他跟一般的行政人員劃上等號,就事論事,面無表情,些許的嚴肅,不過臉上有一絲的倦怠。我突然開始同情他起來,在這個冷氣過冷的場所,坐著辦公桌,處理著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人的證照,他們甚至會進到他的國家裡,住上一段時間,或永遠待下,甚至可能會干擾到他的生活。尤其在這個短暫的盛夏,學校公司放假,理應在外享受大自然的他,卻坐在混凝土建築內,輸入冷冰冰的資料。他看起來還年輕,在這個國家有很多的機會,但他選擇來這個地方,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情,隔著玻璃面對同樣陌生的人,為什麼?我突然有股不解的悶氣。

“Now…, I need your signature here. You can write it down on that board. 他指著電子簽名板說道。我傾身向前簽了名。他開始列印文件,印表機的聲音充斥房間,我這才意識到從剛剛到現在我們是多麼地安靜,除了簡短的提問與簡短的回答、滑鼠鍵盤敲打聲、心臟的蹦跳聲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聲響。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闖進了他的辦公領域,打擾到他安靜的辦公時間。

“I’ll take these to the other room, and will be back in few minutes." 他拿著文件走出了房門。房間剩下我一個,又更安靜了,我繼續靜靜地坐著。我發現從一開始的不自在,到現在我已經平靜許多。

這裡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這個國家、這個場所、這個房間。奇怪的地方是我不用去適應它,除了語言、外貌之外,我總是能無縫接軌地跟著這裡的生活步調前進。我需要寧靜的場所,這裡的確很寧靜;我覺得不需套話的時候,他們也不會開口;我覺得需要放心的時候,這個場所的確提供了放心的氛圍。這個地方好單純。

但這個地方理應複雜。這裡是本國人與外國人交涉的場所,人們自願一大早在局外排隊走進這個牢,門口甚至有警衛等待時間放行,每個人、每個家庭隻身面對龐大的行政體系,甚至無法確定最後到底有沒有資格在這裡生活。這是個嚴肅的場合。

而人們常常在複雜的地方,追求單純的模樣。人們去習慣複雜的地方,並隨之成長,逐漸將剛開始的驚訝與疑惑收到心裡,久而久之就忘了這份驚訝、寫下這份情緒。我覺得這有點像是受騙後,有點像是吃了虧後,仍然笑容滿面,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最後真的當真。在這樣的地方,我總是覺得自己越縮越小,相信自己有一天會消失,會習慣。就像家一樣,理應令人安心,卻總是讓我緊張;就像學校一樣,理應讓人放心學習,卻總是讓我覺得思考受限。我沒有辦法像任何一種氛圍靠攏,最後往往是放空了自己的思考,任由它接受矛盾的存在,不了了之,會習慣。

在這裡,我發現我可以將自己越放越大,在這片森林,在這個房間,不出聲也不會有人打擾你,很誠實,很獨立,很可以做自己。

房門打開,他走了進來。

“Now…, " 他開口說道。" The process of these documents usually takes about two weeks, but maybe it’ll take longer." 我看著他,並不感到驚訝。K以經告訴我了。" We will send you an email to inform you about the decision, or you can check it online, at our website.“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If our decision is yes, then you can get your residence permit in another two weeks. Go to the nearest kiosk to take it with this document.” 他給了我一份文件。"Now…, before you leave, do you have any questions?" 我顯然沒有,搖了搖頭,準備起身離開。我好想上廁所。

“If no, now I have a question for you." 他說道,盯著我。我回瞪著他,屁股剛要離開坐墊,心跳開始加速。什麼事情出錯了嗎?難道我的沉默終究帶給我更多的問題嗎?

“You speak Chinese." 他說。這甚至不是一個問題。還是他其實是疑問句?不可能,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台灣人了。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You know, I’m really interested in Chinese. I’ve been studying it for a while. I study at the college in Helsinki. I think I know a little bit of this language…" 他繼續說道,我盯著他,但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現在我彷彿第一次開始好好認真看著這名男子說話,第一次看清楚他長什麼樣子,此時他臉上正散發著活力,倦怠感消失了。他忍了多久?忍著行政人員的呆板專業,還是忍著脫口而出的問題?他講話的樣子,彷彿只是在大學校園剛認識了一名同學,開始搭話聊天。而且他的語氣顯得熱情匆促,彷彿從我進門一開始就忍到現在,彷彿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一名亞洲人,一名會說中文的亞洲人一樣。

" Now…, I’m going to say some words."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小書,開始翻閱。" …see if you can understand." 那顯然是本辭典,紅色封面,上頭寫著「KIINA」。

他拿起我的資料影本看了看,又回頭翻了翻辭典。接下來他將影本翻過來給我看,指著我的電話號碼說:「素四。」我點了點頭,試著微笑。「羽衣。」他每念一個數字,就看一次字典。「去一。」「烏。」「就。」「九。」我鼓勵地說道。「呂英。」他繼續。「烏爾。」「里物。」"I think you speak really well." 我說道,舉起手比了個大拇指。

" Yeah but those are the only words I can speak well." 他說。" Chinese is really hard." “Yeah it is." 我說,想著接下來該講什麼,但話已經脫口而出:

" You know what? Maybe I can teach you more Chinese, if you’re interested." 來不及了。我會被當場拒絕,他會擺出冒犯的表情,是時候該離開了。

“Really?" 他說,眼神發出光芒。" That would be nice! Um…, I can teach you a little bit of Finnish if you’re also interested." 他隨手拿起一張紙,在上頭寫了些字。"Here." 他說。"This is my number. You can add me to WhatsApp." 我接過紙張。"Maybe we can talk more…I’m Albert, by the way." 他作勢伸出手,看了一眼在前方的玻璃罩子,隨即縮回手,尷尬地笑了笑。

我笑了,今天第一次。"I’m Bruce. And you can see my real name on the paper." 他又笑了,這次並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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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K問道。

「跟你講的幾乎一樣。」我說道。「希望能申請到。」我本來想繼續說下去,但還是把話收回了心裡。「等一下,我要先上廁所。」我說道。「我很急。」

今天天氣好好,藍天特別的高。我們馬上搭火車轉公車到動物園島。我在一處樹叢深處看見了一隻很美麗的山貓,似乎只有我看見,他那神秘的雙眼和深邃的斑紋。

River on Baltic Sea Web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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