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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我決心在下一次回家前,完成「他」的畫像。這樣我才能夠在回家時,放心地與他道別,將他移植到家門外的土地,任由他生長。
但有一種感覺總是讓我遲疑。眼前的白紙上,整齊劃一的字取代了色塊與形狀。我抬頭看著眼前昏暗的窗,反覆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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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二零一六年三月,家中客廳的電視機前,是誰坐在我旁邊。我只記得四個月後,提著一棵樹苗回到家的,是我的母親。而當時沒有人曉得,螢幕上的畫面,將成為一扇穿越時空的窗,重複播放樹與我之間,一場無聲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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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母親從學校同事手中接過幼小的「他」時,心中想的很可能是家中最小的兒子。她只要知道那是一棵「檸檬樹」便足夠了,因為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兒子開心。
下班後的母親,總是一個人坐在房間的梳妝台前,吃著蔬菜水果當晚餐。她只要抬起頭,凝視鏡中,就可以看見窗外的陽台上,兒子的收藏。從兒子小學到國中畢業,各式各樣的植栽,隨著一旁穿梭的身影成長。而兒子上高中前的暑假,陽台新增了迄今最大的一個盆栽,擺在了一根圓柱旁。
自從「他」來到這個家,母親常常見到兒子倚靠在陽台的圓柱上,為她擋住西下的太陽。兒子會低頭看著眼前那一棵小小的樹苗,不說話,然後蹲坐在地上,靜靜地做著和這個家其他大人平時在田裡、在菜園中,一模一樣的事情。她發現兒子蹲下時,個頭和那樹苗差不多高。
鏡中窗外,和我蹲下時差不多高的樹苗。
上大學離家以後,每當我在夜晚視訊時提及「他」,梳妝台前的母親,總是在螢幕的那端,反覆描述著上述的景象。
「……什麼時候回家?」
偶爾,母親會不經意地、小聲地提起。但聽在我耳裡,是如此的宏亮,彷彿有另外一個人,在我的耳畔呼喊著同樣的話。
習慣性地,我會望向母親身後漆黑的窗,想著窗外那棵早已長的比我高的「他」,若有所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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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應該和我一樣,在同一年離開成長許久的地方。
對一棵樹而言,真正的家在哪?
家的定義,從那年開始模糊不清。
我的思考游移,常常跟隨著北風與南風角力。腦海中浮現的老家,經常在家鄉的田庄上,散發著隱晦的光芒。
但那天的清晨大地一片清明。雨後的透天厝像是一座新鑄的鐘,表面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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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擴散,波光越過青綠色的地磚,以一尺見方的單位,反覆描摹著陽台的形狀。
六個地磚寬、三十個地磚長的陽台輪廓分明。一面牆對著欄河外的南方平原風景發呆;盡頭的一扇窗,望著另一端的月亮落下,消失在一叢樹冠後方。一根三米高的圓柱佇立,在一排欄河的正中央,迎風挺拔。
天色仍暗,陽台的門半開。我赤腳走過積水的陽台,穿梭在星羅棋布的花盆植栽其中,沒有一點聲響。
我最後站在了圓柱旁邊,伸著懶腰,準備將眼前最大的一個盆栽搬下樓,在家門外找個地方種下。
但是當下我卻什麼事情也沒有做,就只是望著前方。一片葉子拂著我的鼻尖。清新的空氣,擦拭著睡醒的鼻腔以及整個村莊。
吸引我注意的是父母房間的那一扇窗。房間的燈未亮,窗變成了一面鏡子,讓我同時看見自己和「他」。我眨了眨眼睛,反射性地捕捉了這個畫面。鏡中的他坐立難安,在我的頭頂上方搖晃,幾處頂端的新芽甚至伸展到了鏡外。我下意識地向後退,直到陽台的盡頭。抬頭仰望,發現他竟然已經長到了圓柱之上,伸進了一處我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
零星的雨聲重新在耳際徘徊。我突然猶豫了起來,一種失落感自心底緩緩升起,於心頭蕩漾。
我空著手回到了客廳,關上陽台的門。
最終只有我一個人離開了家。
自此,大部分的時間,我在家人的眼裡,只剩下視訊畫面中的頭和肩膀。每次回家,母親總是覺得我又長高了一些。我說不上在外地的這些年,自己有了什麼變化。但我隱約感覺到,母親即使極力眺望,也已經無法時時刻刻參與遠方兒子的成長。
而我正在以類似的視角觀看著「他」。
時間的洪流推動著萬物聚散,勢不可擋。我知道我無法永遠留住「他」。但我執意提起筆,像是一位攀樹師,朝向天空扔出繩索,攀爬擎天之木一樣。我希望在他離開之前,至少能夠描繪出他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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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屋前最大的一灘積水上摸索著,拾起水面上遍布的落果,從遍地的枝葉間、倒影中的樹幹上,摘下樹木一部分的曾經。
地上的水窪,在艷陽的曝曬下不斷縮小,終於無形。
蟬喞鳥鳴交響,午後的家像是一口大鐘,坐落在雲林平原的藍色穹頂下。屋內、屋外的動靜敲打著牆壁,格外響亮。
我躡手躡腳地提著一籃樹葡萄,橫過半開的一樓大門,上到二樓陽台。上回我如此小心翼翼地穿越午後沉睡的家,是在上高中之前、獲得「他」之後:我從大門外的一棵樹葡萄底下,找到了一個赤色空盆,從菜園挖了土裝滿,一鼓作氣搬到二樓陽台。
一顆顆樹葡萄傾出籃子,落到他的身旁。大地孕育的果實回到了一方土壤。這是我對他微不足道的補償。
我站在欄河旁,看著他。昨晚盆栽倒下時,枝條斷裂的聲響仍讓我心有餘悸。我無法想像,若他被種在外頭,面對強風豪雨,能否存活下來。
也許我早該接受命運無常。
樹梢、葉緣的水珠一閃一閃,散發著宛如星辰大小的光。
颱風遠離後,大二開學前,我發現他身上爬滿了螞蟻。
我佯裝鎮定尋找螞蟻的來源,撞破了他和牆壁之間,一張漏夜趕工的蜘蛛網。欄河的扶手上,多了兩條交會的深色細流:一條來自於陽台盡頭的一叢樹冠,那棵長了兩層樓高的樹葡萄;另一條則源自於「他」的腳下,沿著他的身軀而上,蜿蜒過樹幹的尖刺,和倚靠著欄河的枝條,將堆肥中甜蜜的汁液,帶回了一樓土壤。
往後,介殼蟲會無聲無息地藉著螞蟻,寄身到他的全身上下;螞蟻則會在盆栽中建立新巢,定期汲取介殼蟲卵上的蜜露。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和害蟲搏鬥。每當我將一個個蟲卵從枝葉撥下,上頭留下的疤總會直直盯著我,讓我心裡很是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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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素描本上有許多長相怪異的植物半成品,是我數次模仿失敗的「他」。
好幾次返家,我會拿著一張椅子坐在他身旁。無論什麼天氣,一旁的植栽,總是靜的像是擱淺在沙漠中央:兩株伏地的老真柏、以一節段重生又乾枯的仙人掌,和一棵沒有了名字的死去的樹。
為他作畫,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
一方面,曾有好一段時間,我固執地將夏天乾爽的亞德里亞海風,移植到他的身旁,並頻頻擦拭著冬天東北季風下的漫天飛沙,刻意加上飄落的細雪,注入乾淨的空氣;另一方面,往往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就變了個模樣:一隻蒼蠅拍翅,或是毛蟲吐絲,都可能讓數朵小白花瞬間從他身上落下。
即使如今身處遠方,看著相簿中靜止的他發呆,握著筆的手仍然覺得力猶未逮,腦中盡是消失已久的螞蟻,從久未翻土、堆滿咖啡渣的土中,沿著樹幹、樹枝,到不再有缺角及斑點的葉子,爬上爬下。
時間無意等待深思熟慮後的一筆一畫。我發現他正在我的印象中逐漸模糊,只剩下變動的輪廓和點線面的粗糙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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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秋到年節,大學畢業的那年整整五個月沒回家。
冬夜的家是斑駁的鐘,孤獨躲藏,車頭燈熄滅前才神秘地露出半個臉龐。
睡醒閒晃,走過客廳,輕輕拉開陽台的落地紗門,發覺整個家被清晨的濃霧包圍,屋內、屋外沒有一點聲響。
天空微亮,一個物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在圓柱旁。
有那麼一瞬間,我誤以為打開了阿公工作室塵封多年的酒櫃、阿嬤因遺忘而堆積的冰箱冷凍庫,和爸媽覆蓋著經年香灰的結婚相簿。蜘蛛趁著冬天陽台背風,家中無人注意時,在他身上結滿了網。
我正想上前用手指劃出一道開口時,一顆小小的、深綠色的果實落在了網內,猶豫了半晌,破繭而出,墜落到了青綠色的地磚上。
天圓地方之間,一股無聲的力量。
那是我從他身上看見的第一顆果實,第一次感受到他微小但篤實的重量,以及他主動面對生命時的頑抗。這些確信,讓我不得不承認,他正式成為了一棵成熟的樹,不應受任何阻擋,應得他自己的家,值得無垠大地的土壤。
我開始懷疑筆下有關他的一切是否全是徒勞,是否以為勾勒出星座後,就可以決定夜空的奧秘與形狀。字裡行間織成的帆布是否終究重現了一艘小獵犬號,沿著他的世界、他無窮的海岸線,探索他無止盡的物種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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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是父親從房間看見了窗外沉甸甸的纍纍果實,和西下的太陽對父親的暗示。趁著妻子從學校回來之前,農夫摘了一顆果實,放在梳妝台桌上的大籃子裡。
六月的農家水果籃中,裝滿了菜園的火龍果和茄子,以及客人禮盒中的葡萄、洋香瓜、紅肉李,和楊梅。在各式各樣經過農人精心呵護、品種培育的水果當中,「他」想必顯得與眾不同,有著不符合期待的樣貌,預期之外的味道。
所以當母親在視訊畫面中表達對「他」的喜愛時,我露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內心的好奇油然而生,只能像個倒影重複著對方的話。
「形狀扁扁圓圓的?」
「對阿,像那個橘子。茂谷柑啦。」
「金黃色的果肉?」
「對,香吉士那種。」
「酸酸的?」
「等你回來摘一顆吃吃看就知道了啦,不知道那時還有沒有。」母親停頓了一下,又說了一次:「很特別,我好喜歡。」
我在工作之餘傳了好多天訊息,跟父親確認了好幾次,強迫對方一手拿著捲尺,一手拍下數張果實的照片。
扁圓的外型、金黃的果肉,和淡黃果肉、橢圓形的四季檸檬,以及長橢圓形的香水檸檬,相差甚遠。反而比較像是在地原生種,俗稱「山桔子」的台灣香檬,但是大小卻足足比台灣香檬大上了兩倍。
「反正是檸檬的味道。」當我指出他根本不是檸檬的可能性時,我爸反駁道。
「可是大小形狀不像。」我不放棄地追問:「果肉也是。」
「可能有嫁接過吧。」
「……所以他是新品種?」我說出了心中積累已久的期待。
「應該是新品種。」
農夫肯定了我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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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我使用再多次的「他」,一種光怪陸離之感,自那時便一直縈繞於腦海。一種超越了時間和空間,不可逆的變動,如同看著老家天黑亮起、飛蟲環繞的白熾燈光下,螢幕中母親睡前的蒼老臉龐;如同外地城市與家鄉之間,距離在心中累積的失重感。我將這個感覺視為個體獨立的過程。而對我來說,他,代表的是超越品種的,一個新物種的誕生,等待著我下一次回家,鼓起勇氣將他搬下二樓陽台,走出空蕩蕩的房,在外頭無垠、浮動的田野中挖一個洞,在敲碎的盆栽旁,親手將他種下。
在那之前,僅在紙上為他寫了個名字,提醒著我,一次又一次,如鐘聲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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