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何時又長高了一點、月亮何時出現,這裡已無人在乎,所以當東方山脊線上的杉樹林開始發光,成一條薄紗時,整個山谷是寂靜的,無人歡呼,秋蟬也提前歇息,從每個角落守護著村莊。村莊座落在谷底的中央,順勢而建,坡中間一條道路蜿蜒,以上的茶園一階一階爬升至頂,趕上了月光灑落谷地的瞬間,傍晚殘留的霧氣消散,揭開了村前的那條河和它一階一階的流水聲,汞般的水面倒映著通往另一村的小橋。一隻白鷺鷥乗著一陣微風,從岸旁的樹叢飛起,通過橋下的拱,沿著其中一條村中的小河而上,穿越時隱時現的石階和住家,最後停在小路旁水田上,田上初秧,白鷺鷥於其間彷若秧苗之一,方陣中領悟天地水之運行。
三座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圓樓和一座方樓肅然立於田旁。最大一圓樓外徑近三十米,巨大量體在月亮逐漸上升時於一旁的山壁墜下濃厚的墨色,面光處的土黃牆面覆上了米白色調,由底處由砌石支撐著,頂部出挑的木構屋頂上瓦片發出瑩瑩的白光灰光,如一顆顆星辰露宿於一片片瓦之中,在一米八厚、十四米高的牆面上輕輕地聚集成一環狀的銀河。月光斜射進二層以上的窗,看著一間間無人的房,並來到一面牆前停下。牆上錶著一鑲金邊的新婚夫婦照,丈夫頭髮上梳,露出濃厚的眉,雙眼皮的眼睛盯著相機右下方的某處瞧,身著金黃色絲質官服;妻子輕靠著丈夫,頭髮後梳,些許燙捲的髮落在露出的肩上,臉上胭脂為紅唇提供了柔和的底和分明的輪廓,長睫毛的眼往另一個方向看,有些傷感,彷彿看見了幾十年後的現在。歲月與其他無法抵抗的人事為照像蒙上了灰塵,但生活的一切仍然原封不動地陳列周圍:剛睡醒纏繞的被子、上頭散落的泛黃報紙、梳妝鏡盒、攤平的紅色傳統服飾,彷彿早晨家事做到一半便得匆匆離開。聽人說曾經住在此處的人,大多已另遷他鄉,或於村中建了另外的房,只在佳節歸來;或是於每天早晨,於一樓架起店鋪,迎接旺季前來的觀光客,向他們推銷、和其聊天、泡茶。
月亮總算跨過了屋瓦,照進了土樓中央,先是上層樓吊掛的一盞盞大紅燈籠 ;橫向豎向,將近三十多座的樓梯、木地板間放置竹木的空隙、頂端削平的六角形扶手木、垂掛在木柱之間傾斜不一的曬衣欄杆,以及房前的紅菱形春聯。建築搭建的構材,和生活留下的物件逐一被還原,件件獨一無二,共同圍塑出了完整圓形的天和圓形的廣場。聲音於此時在耳際響起,就像是從大門進樓的那一瞬間,才發現鳥鳴、狗吠、人聲全聚集於樓內,外頭是聽不見的。三四戶村民圍在廣場中央的烤肉架旁,火光下的影子向四周輻射,拉的好長好長,長至邊際的淺溝與洗手台,零星的雞鴨遊走在亮與暗之間,啄食石縫間的碎食。一張大長桌也被搬到了一旁,上頭茶爐茶具冒著煙,一人坐在泡茶台前方,熟悉地操控著茶、水,與時間,精準地將茶倒進每一個排列整齊的茶杯。兩隻狗趴在泡茶人的腳邊沉睡,白黃相間的毛上蒼蠅飛舞著。烤肉架下,石炭燃燒的煙筆直竄升天空,人的臉龐閃著油光,浮動的陰影舞動在臉上,看著他們的表情,那短暫笑容過後的惆悵、皺眉下一秒的的咧嘴一笑、不發一語的僵硬臉龐,有點熟悉、平靜過了頭,又使人坐立難安。時間是一杯又一杯的茶放下又倒滿,男人站著抽煙,女人緊盯著小孩大聲說話,好幾次畫面就這樣維持了好一陣,直到肉烤熟了、或是偶爾有人抬起頭,指著圓月對著它說話。正中央,月亮正在那,其中一個小孩躺椅上躺下,看著月亮在圓形天空的五十八度角南方。此時一位村民從另一座土樓前來,在大門外停下腳步佇立,頭向前點了點,他看見火光正燃燒在祠堂前方,香火鼎盛,升至天,傳到很遠很遠的海上。
在海峽的一旁,我看著月於晨曦中落下,遙遠村莊日復一日甦醒,一座座土樓彼此依偎,像一罈罈塵封的酒等待有緣人去品嚐,但喉頭短暫的刺激和下肚的溫熱,永遠也無法跟日日夜夜的山村生活相比,村民繞著同樣的山路打轉了大半輩子,享受寧靜的同時也受著代價而苦著,廣袤的丘陵是自由之地也是牢籠,笑容是好客、是堅強、是強硬、是誠實、是投機,也是脆弱,都在中秋月光的照耀下,展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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