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望

我坐在星巴客二樓的露天陽台,望著對岸的香港島。底下星光大道遊客魚貫。他們若抬頭,會看見一個身穿粉紅短襯衫和粉紅短褲的人獨自坐在那,攪拌著浮在抹茶上的冰塊,等待靈感浮現。衣服剛洗好,散發清香。方才自助洗衣店裡,幾天堆積的汗水,被旋轉筒急速擰乾、蒸發。今天我希望能夠一直坐在這。

眼前活生生的城市立面讓人上癮,像是小時候新買的液晶電視。跟大多數節目一樣,遠觀的美平靜舒適。島嶼此時在陰天早晨的微風中呼吸,高低大廈的帷幕如靜止的湖水。海灣水面淺綠色澤,海波微尖,底下三條隧道繁忙。腦海回憶穿梭,兩岸影像重疊。

看板最密處為銅鑼灣,左方太古、柴灣住宅高樓林立,一旁九龍灣此時烏雲聚集,一簾雨瀑垂掛;右方灣仔、金鐘、中上環、西營盤、香港大學、堅尼地城一字排開,大樓自成山巒,咧著牙。後方緊鄰太平山,山勢爪子般嵌入大街小巷、入海。維多利亞港灣漁船客船身影不曾間斷,證明人們渴望往返。

灣仔臨灣有一突出的陸塊,上頭坐落著銅鑼燒形狀的會展中心,前方金紫荊廣場為海濱長廊中點,向西邊走到底,會出現若干躺椅懶散面對著海。彼岸,夜晚眼底三分之一的九龍半島恍惚浮現眼前:彌敦道一路向南經過旺角、油麻地、佐敦,到尖沙咀,以文化中心的一抹黯淡微笑作結;另一頭西九中心旁的百樓大廈揮毫著下聯,慶祝中秋佳節。

上聯是我坐在這兒的目的。家譜隨身,我低頭繼續寫字。

記憶是六公里沙灘旁的波里海洋,夏日寧靜、冬時結冰,偶然的浪拍打上岸便無法自拔。我記得和你走在三條崙沙灘上尋找招潮蟹的時候,見洞不見其主。抬頭望向海的那一刻,意識到是第一次,來到離家兩公里外的台灣海峽,向西眺望。年初海面肅穆,波濤生畏,海天交界空無一物。是什麼阻擋了我來此,是他們的一句怕海。你在我生命中是個轉折,為我戴上了冠,給了我起點的重量,但從此快步離去。你想站在海中央,吸引人從岸邊眺望,試圖讓不安全感從眾人的目光下蒸發。

彌敦道旁的重慶大廈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尖沙咀站N5出口左轉,走一小段路的左手邊,步上入口階梯,經過兌幣處、攤販、餐廳、第一座樓電梯口,到第二座樓右電梯口。一名東南亞裔婦女帶著小孩,小孩蹲下將手上的玩具汽車推向前。電梯門關上之前,玩具店老闆趕來,看見小孩喜歡,便招招手把玩具送給了他。和住戶及一大鍋異國食材擠著電梯上樓,香味從方才電梯口的監視螢幕上四溢。接待處,對著賓館內無時無刻盯著螢幕看的負責人咧嘴一笑,對方無動於衷。從房間窗口向外看,鄰樓住戶都記得拉上了窗簾。四夜,我沒見過放鬆的笑容,但也沒遇到真正的惡意。

事情善惡的相對讓人分神,我飄在空中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承受墜落的猛烈撞擊,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飛行。

高空的空氣冰冷、視野清晰,偶爾穿過浮雲水霧沁涼、棉絮如雪。數公里外的宋皇台出現在下方雲的缺口,一縷陽光灑落在九龍寨城公園。那連廊,過去的暗巷柱影橫躺;那衙門,前方的銅鑄模型向四周放大:那遍布的狹窄天井,人們棲居巨石裂縫深處;那屋頂飛舞的燕群,影子如迪斯可燈光奔跑在廢棄天線堆和草木的指尖;甚至難得地照進了街區內底層的店舖,病人嘴中的牙,皓白的反光刺的牙醫抬起手執的銀色器具。但陽光瞬逝,草叢飛起的白鶴帶走了它向北飛去,孤山見證了盛世興衰,盛極一時的名後世讀來別有風韻。

風從西邊吹,打亂了我右梳的瀏海、阻擋了東邊的風雨擴散,一隻麻雀降落在長桌的一頭,朝著餐盤上吃剩的蛋糕接近,向前數步側向一步,兩三隻前來的同伴亦步亦趨。我搓碎一塊指甲大小的酥皮,朝他們丟去,一個巨大身影倏然降臨,腳爪踩著食物孤傲環視,眼神銳利,見到敵人提槍上陣追趕,直到它們離去,這才回頭領取戰利品。他是一隻翅膀綠黃色澤的白頭翁,棕色底毛從鳥喙經過眼底至背,雙眼之間有一條黑線,越過頭頂成了個弧。另一隻帶有高舉頭冠的白頭翁前來,但尊敬地在後方座椅上徘徊守候,不時追趕不死心的麻雀。空無一人的露臺以餐盤為中心,此時竟有群雄鼎沸之感,第一隻白頭翁靜靜的啄食,享受著物質和其上的虛榮。

我一直想要驗證個什麼。它有著蛋糕的甜,卻有著下肚後的膩,然後清醒。從天后站的維多利亞公園出發,一路向東走,直到登上太平山頂,我究竟是在追求,還是在想辦法丟棄?

公園籃球場中央一群年輕人圍成一圈換衣服,大草坪掛滿了國慶的紅旗及中秋的彩燈,雨時停時下。軒尼詩道雙層巴士接二連三,駛過的陰影搖擺、崩塌。中銀大廈前的天橋與百貨,席地而坐的女士們和服務生招呼的座上賓互望,空蕩的專櫃和大廈大廳,珠光寶氣可望不可及。人滿為患的星期天人行道與纜車站旁的分隔島如海上的孤船,爬坡的車子引擎顯露不耐,濤上疾行。但至舊山頂道時已空無一人,樹林悄無聲息出現,遮住大半的城市,道路陡峭,無形的手將任何停下腳步的登山者無情地向後拉,無護欄阻擋。芬梨徑登上凌霄閣,望見滿地的人,自覺爬得還不夠高。

我在山頂和空中的我相遇,我們一同向北,經過深圳福田,跟著列車沿著海岸丘陵飛翔。衝進將谷地平原對切的雨瀑,手拂過山坡上半透明的杉樹,雙腳輕快地跑過成陣成列的閩南屋頂,目光橫躺看向右方:時隱時現的台灣海峽,在大江三角洲之上,成了湖的幻象。左方,陸地綿延至遠方,彼岸的波羅的海、大西洋,腳下是他鍾愛的地方、遠方是他的家鄉,我們緣分與情感堪比海洋。

不知何時鳥兒已然離去,餐盤已空,我再也沒見到他。雨此時落下,我趕緊撐傘,匆忙下藍墨水在粉色褲頭留下了一條疤,但我仍坐在原地。雨瀑不知何時已然掙脫枷鎖來到銅鑼灣,向西逼近,海面汗毛直豎,前方的漁船遊艇在千軍萬馬的追趕之下,加速駛離。雨傘壓頂,我以最渺小的姿態迎接風雨到來。雨點到之處字句化開,冰塊凹沉,對岸的城淡去,白茫茫一片,彷彿不曾存在。但有著這麼一些隱約方形的色塊,彷彿一群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生舉著板,寫著一再想說出口、無以名狀的情感。

福建與廣東交界的山路迂迴,風如影隨形,不斷從正前方衝向臉龐。道路寬敞,喇叭聲刺耳,一念間的生死山谷中迴盪。前頭老伯的話已隨風散去,成了半山腰的亭,從河坑村的田邊望去,是一整片風景。

茶湯下肚,茶桌對面的人提到彼岸的地方,說起了做人與理想。勤奮為上、誠信為貴,環繞的監視器下土樓天圓地方,飛機上望去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我愛聽,因為我心中是平靜的。語句中自由被犧牲的浩然正氣、回憶中家鄉對此的的渴望,到怨恨,至遺忘,都因底下不斷湧現的歷史、現實,與未曾記載的足跡,澆熄了火,翻過了冰。我無法下定決心,即使最後命運決定斷捨離。

陣風和引力將海浪送上了岸上的軌條砦,氣力散盡的水流淌在沙洲上曝曬。陽光在後頭追趕,步履蹣跚我背負行囊走到了大橋的中央,回頭一望刺眼的光烙印下了對岸的模樣:從廈門、石井,到錫坑,回光劃過地平線,比陽光還刺眼,海市蜃樓不再是幻覺,而成了鏡像。我將來自北方的帽子送給了指尖那端,仍在獨自跋涉的他。他回頭對我一望,眼神中道盡了一生的話。

雨停了,我收起紙筆,離開咖啡廳,緩步而行。早晨的廣東道人煙稀少,尚未營業的百貨神情冷漠;柯士旬道假日過後依然早起,盡頭的百樓大廈晚班過後睡的正熟。西九龍沿岸,我找了張椅子坐下,買了杯微酸的奶茶,看著雨後太平山的水墨畫。稍後,我會伸長脖子向西眺望,感到驚訝,波羅地海的河從大嶼山頂落下,群島前的海面一道返照金光。

River on Baltic Sea Web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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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望」 有 6 則迴響

  1. 一直很欣賞你的寫作
    也很佩服
    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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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感谢您这篇精彩的文章,让我回到了令人兴奋的香港这座城市。作为学生、商人、收藏家,我曾多次访问过这里。她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着迷。来自维也纳的热烈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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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你:) 有一天我想再訪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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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也很想再去一次香港,但恐怕它已经失去了很多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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