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逐漸亮起，我坐在床緣，手撐著頭。經過一整夜(好幾個星期)，手掌成了兩張大蜘蛛網黏在額頭，回憶與靈感糾纏其中。今天它們是場冬日的濃霧，落地窗外能見度只到陽台，我盯著陽台的青綠色地磚發呆。地磚很漂亮，沖洗之後很光滑，小時候只要拿著一根晾衣叉跟一顆彈力球，就可以在上頭打起高爾夫。夏天，當二樓的每個房間都吹著冷氣，門都關上時，走廊與客廳便是我的高爾夫球場，最長的賽道是從曬衣陽台的底端，經過廁所前那道長廊到我房間，再到房間的陽台。障礙除了地板上的縫隙之外，非高低差莫屬，我總是刻意將球運到客廳，再從冰箱旁將球擊高至房內，運氣好的話，球會沿著木地板直接上到書桌下果嶺，終點是一個椅腳下的凹洞。若推桿順利，在陽台上的下一洞得到一隻老鷹便不成問題。
一個颱風來臨前的下午，風異常猛烈，房間到陽台的賽道雖短，但變得詭譎不可預測，正當我落地窗前站穩腳步，揮桿的那一刻，一隻黑色飛蟲迎面撲來，手臂的反射動作讓擊球的力量失控，球就這樣直直越過空中，撞向欄河的其中一座樽，在陽台來回反彈數次後，越過了欄杆，消失在外。
我在刷米白漆的欄河樽上觀察到一道長長的裂痕，螺旋狀，從酒瓶狀的頸部向下延伸到方形墩座之上。我可以從裂縫中看見灰色的水泥。
那次的風雨比往年都來的大，陽台牆壁上的白蟻土穴被沖刷殆盡，和著風吹來的沙土，在排水口被堵住的地上隨意遊蕩。颱風過後我打開落地窗，彎腰想把堵在排水口的樹葉與碎石捻起，抬頭時看見一半的欄河樽橫躺在水中，一半獨立，靠著中間的鐵條支撐。缺口中，遠方的田地和天空是一樣的顏色，原先上頭的花生彷彿被天空吃得一乾二淨，不著一點痕跡。
接下來的幾天我陸續發現，整排的陽台欄河都出現了裂痕，但有些我猜在颱風來臨、或是好幾年前，就已經在那。一天晚上，我夢見我站在陽台，看著月光灑落田野，和沒有路燈的鄉間小路上。夢中視野特別的寬廣、月亮異常的靠近地面，幾乎就在伸手可及之處，那菩提樹枝尖端。我向前走，還沒來得及意識到之前，身體已經墜落檯面，墜落時，我的心臟像是被吊在空中，像氣球一般鼓起，我知道落地撞擊的那一刻並不會出現，所以決定甦醒，閉著眼睛等待暈眩感麻痺。
隔天周末，家裡剛好沒人的時候，我拿著一捲檸檬綠垃圾袋、一綑膠帶，和一把剪刀到陽台，關上落地紗窗，在午後陰影下開始了我的計畫。我將垃圾袋剪開，纏繞在欄河樽上，用膠帶牢牢固定，這樣風吹不到裏頭、雨水也進不來。晚上，一排的欄河樽在微風下，發出塑膠袋窸窣的聲音，而蟬聲則在背景強而有力地持續著。
好幾年後的今天，指縫外的欄河早已成了斷垣，垃圾袋早已自然分解。現在我生活在欄河之外迷霧茫茫的世界，在家的時間不過是兩三天。我盯著僅剩中央鐵條的那一根欄河樽，盯久了一個旋轉的洞出現，黑色原點不斷靠向中間。一分鐘後鐵條橫躺在青綠色地磚上，我從破口跳下(有時從梯子爬下)，返回家門外的原野、重回思緒的軌道，欄河樽僅剩腦海中一半的剪影，時不時出現在視線正中央。
River on Baltic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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