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我想起小時候,火車駛出南迴某個山洞時,我和哥開始比賽數坡上的檳榔樹,嘴中念念有詞,咬字糊成一片,眼睛緊盯著同一個點,纖細的樹幹們快速通過如失控的電影膠卷。不知有沒有十年了,我也忘了當時坐在我旁邊的是我媽還是我姊還是其他人,只曉得我會想盡辦法換位置到窗邊,手指敲打著金屬窗台、手臂靠著涼快、擦拭玻璃上呼出的霧氣,看一道道隧道燈閃過車內人的倒影,以及隧道外連綿的山丘,直到雙眼疲累為止。
我媽帶著三個小孩回台東娘家,直到外婆去世為止。看了幾年姊哭的淅瀝嘩啦,對著窗外載我們來嘉義火車站的爸逐漸駛離,也逐漸能夠忍受五個多小時的車程及車上的潮濕味後,中間已經又隔了將近十年的空白,小孩忙著讀書,父母忙著生活,農村事很多,卻好像什麼也不會發生的沉悶被南北風刮起,又隨即沉澱下來。西半部的燈火總亮於花東縱谷,娘家的一部分房被鄰家收購,在市區大道的立面上,二樓從兩鄰房變為一,外公離家養病後鐵門常下,門不知還會不會開。我媽不知怎麼想,房內的生活片段必定時不時浮現腦海中,但我卻已忘記大部分的事,僅存的剩那座石膏頭像和那隻二樓櫃子裏的大白狗,前者讓我做惡夢,從空中摔落,肺的空氣被擠壓而出,後者我總一直抱著,直到發現一具具更有溫度的身體讓我心動。有時總會想,若打從一開始我媽就自己一個人回去,等到我長大時,禁不住懷鄉與好奇而隻身前往娘家時,或許印象會變得更強烈,好多於壞,那是我也已懂的將每件事記下。
稍早我坐在從香港開往福田及廈門的高鐵,全新的鐵路,車廂內卻仍飄著霉味及奶奶燙髮後濃濃的香水味,一切感官都將我帶回過去,窗外連綿的丘陵及谷底的平原屋瓦,在每一次隧道出口舒展至視線之外,大江上零星村民自在漂浮,農田水牛徜徉,一隻白鷺鷥停在背上,這裡處處都能成為一個孩子下午的探險荒地。一念頭一直浮上心頭,即使無用使人沉溺,澆熄熱情燃起妒嫉,但這一大片地曾經有那麼一點可能,是歡迎我的,我能有無數次的叢林探險,等我長大細細回味,甚至可以獨佔一個山頭,只有我能用文字素描形容它。眼前的大地符合我對鄉村的一切想像,打從有意識以來的冤枉和不解,此刻好像都在眼前得到了解答,我才真正出了狹窄的山洞,到達了河川蜿蜒的三角洲。
我不曉得我預期在這裡遇見什麼,或得到什麼啟發,我只知道我祖先來自這個閩南地方,早在二次大戰前幾百年,從台灣海峽的瘴癘之地渡海來到另一個蠻荒之地。也許沒有橫渡大西洋建國般偉大,也罷,但我不來很可能就永遠也沒機會及衝動來看看了,也少了我對過去的任何痕跡的觀察和詮釋。很有可能我只來這一次,就像我很有可能開始一年只回老家兩三次,回憶終究會在時代的洪流中被拆解,分成章節,配上音樂及圖畫,被妥善收藏,或被娓娓道出。說想念,不如說我認為有義務記下一些事,家譜才能繼續分枝增厚。若說我媽成功告訴我什麼,就是我應該趁雙腳還能流浪時一直走下去,從這一個家走向那一個,這樣下的決心要後悔也難。
一片雨瀑如水墨在山巒谷底上暈開,嘉南平原上永遠見不得的景象,我敬畏地望著它,後頭頂著大肚子的男人用腳頂了我的椅背一下,又一下,一腳踹醒我腦中的混沌,怒火頓時上升但被嫻熟地克制。進到中國幾小時,彷彿踏進鄉下家門,有點熟悉,但開始忍受平靜下所受的一切委屈及不方便,那到家重重的人潮、車陣、紅綠燈,那進海關的一道道門及等待人潮;鄉下早晨的農忙聲和冷不防進房的煙霧,那車站耳邊不絕的響亮話語和形影不離的菸味。只有窗外的山水給予我平靜,就像我房間外東方那時有時無的山巒輪廓。偶爾出現的城市村落,成排閩南式的屋瓦古樸典雅,一成不變的高樓從方陣中竄升,像極了錢主宰生活的樣態。其實我大可不必來,朋友說無聊不是沒有道理,我大可想少一些,專心在一兩件事上,反正過去的事也找不著,講著也沒人聽。但我還是想來,邏輯最難說服的就是一股衝動,而且我從腦中無數折磨我的思緒中找到快感,記錄下的想法也只寫給健忘的自己,更別說朗誦給別人聽,多尷尬。但求我紀錄、建構的世界夠大,並源遠流長。
車窗上的自己總是掩著臉,躲開人群,找尋一份得來不易的安全感。時不時,人群中會冒出和認識的人貌似的臉孔,我想拿起手機拍下,拿回給他們,走到鏡子旁對照。也許,機會很小,我會在祖先地的小巷或龍湖旁,與鏡子中的自己對望,屆時我有信心能夠畫下那鏡中的臉龐,並描述它,與那迷失已久的自信擁抱,也是真正長大。
回覆給Bruce Wu 取消回覆